第82章:恩断义绝 (二)-《血日孤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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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夜风穿过荒林边缘,卷起几片干枯的落叶,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,又打着旋儿飘远。远处那几点火光还在,不近不远,不疾不徐,像狼群围猎时,耐心等待的绿眼睛,死死地盯着他们,随时都会扑上来,将他们撕碎。

    熊淍没有去看。

    他只是低着头,一瞬不瞬地看着师父的脸。

    这张脸,他看了八年。

    八年前,他才九岁,是九道山庄里连狗都不如的奴隶崽,饿得皮包骨头,整天在马棚里捡马粪填肚子,被管事打骂是家常便饭。有一次,他被管事一脚踹翻在泥坑里,啃了满嘴的泥和马粪,疼得浑身抽搐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,没人管他的死活。

    就是这个人,像从天上掉下来似的,皱着眉,拎着他的后领,把他从泥坑里提了出来,语气嫌恶,却没有松开手:“瘦成这样,能扛得动剑?”

    他以为这老东西是来找茬的,当时就梗着脖子,死死咬着牙,一声不吭——哪怕浑身是伤,哪怕饿得头昏眼花,他也不想再被人欺负。

    老东西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伸出手,按在他的头顶,掌心的温度透过破旧的衣裳传过来,烫得他一僵。然后,就听到那句改变他一生的话,没头没脑,却重如千钧:“行,跟我走。”

    就这么一句话,把他从暗无天日的地狱里,捞了出来。

    八年来,老东西从来不说自己是好人,从来不说自己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,甚至很少对他笑,总是板着一张脸,动辄就训斥他。可他却手把手地教他识字,教他练剑,教他怎么在风雪夜里,用一块石片磨出活下去的念想;教他怎么在绝境里,守住自己的命,守住自己的心。

    他教他的,不只是杀人的本事,更是活下去的勇气。

    久而久之,熊淍甚至快忘了,眼前这个总是对他凶巴巴的老东西,也曾是让整个暗河闻风丧胆的顶尖杀手;快忘了,师父也是人,也会老,也会累,也会死。

    远处,犬吠声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熊淍缓缓抬起头。

    林间那几点火光还在,却不再移动,隔着重重夜色和枝丫,像几盏悬在半空的鬼火,诡异而冰冷。风里隐隐传来人声,模糊不清,听不出在说什么,可那语调不慌不忙,像是在商量着什么,又像是在耐心等待着什么——等待着他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然后不费吹灰之力,将他们擒获。

    熊淍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只是低下头,轻轻握住逍遥子冰凉的手。那只手凉得吓人,指节粗大,虎口和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老茧,那是握了几十年剑,才磨出来的痕迹,是师父一生的印记。可此刻,这只曾经能挥剑斩尽强敌的手,却软绵绵地垂着,任他握着,没有任何回应。

    熊淍把那只冰凉的手,紧紧贴在自己的额头上,仿佛这样,就能把自己的温度,传递给师父,就能留住他。

    “师父。”

    他轻轻喊了一声,声音很轻,很哑,像小时候做噩梦惊醒,不敢大声说话,只敢在黑暗里,悄悄喊一声师父,确认那个人还在身边,确认自己不是孤身一人。

    逍遥子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夜风又起,呜咽着穿过枯林,像送葬的哀乐,又像未亡人的低泣,凄凄惨惨,缠缠绵绵。

    熊淍忽然想起,判官说过,明天辰时,王府的轿子会去接岚。

    判官还说,那顶轿子,进去了,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
    他还记得,岚拉着他的衣角,眼神里满是不安和期盼,小声问他:“淍哥,明天……你能陪我去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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